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中国社会科学院法学所研究员 刘海年
人权保障， 以社会经济、政治和文化条件为基础，因而不可能不受社会经济、政治和文化发展水平的制约。在制约人权的诸因素中，从文化角度切入，研讨东方文化与人权的关系，对于各国学者和专家之间的学术交流，对于促进各国之间相互了解，进一步加强人权保障活动中的合作，是有益的。
如果说人性、人与生俱来的权利决定了人权普遍性，那么，人的不同的社会经济、政治和文化背景，则使人权具有特殊性。既注意人权普遍性，又注意人权特殊性，是联合国宪章、世界人权宣言和国际人权公约应有之义。1993年6月，世界人权会议通过的《维也纳宣言和行动纲领》指出：“一切人权均为普遍、不可分割、相互依存、相互联系。国际社会必须站在同样的地位上，用同样重视的眼光，以公平、严等的态度全面看待人权。”这里所说听“一切人权”，“以公平、平等的态度全面看待人权”，当然包括世界不同民族和文化背景下的人权和其他不同群体的人权。所以，该纲领接着指出： “民族特性和地域特征的意义，以及不同历史、文化和宗教背景必须要考虑”。（1）
所谓“东方文化”是个很泛的概念，至少包括儒学文化、佛教文化、伊斯兰文化、印度文化，等等。从不同学者著述的介绍得知，上述不同特征的东方文化基本精神都是惩恶扬善，追求人的幸福，基本上与后来西方提出的人权概念内容是吻合的。当然，与西方诸文化一样，东方文化也并非一切完美，有与现代人权要求不尽一致之处。在此情况下，我们应该提高文化自觉性。这就是说，要科学地认识本民族文化的优缺点，科学地认识其他类型文化的优缺点，取长补短，寻找出本民族文化正确的发展方向。在人权领域，这有利于促进人们争取和更充分地享有各种权利。当今世界，无论东方或西方，无论发展中国家或发达国家，都可以看到这样的事例：一些国家，经济、政治和文化条件大体相当，然而人权保障状况却存在相当差距。究其原因，不能不说与文化自觉程度直接相关。这就告诉我们，为了实现国际人权宪章的宗旨，为了实现《维也纳宣言和行动纲领》关于“各个国家，不论其政治、经济和文化体系如何，都有义务促进和保护一切人权和基本自由”，为了使世人充分享有人权，各个国家和民族都要不断努力提高文化自觉性。
当然，我们也要以这种精神对待中国传统文化。所谓中国传统文化，是在农村自然经济和宗法制度基础上，由古代先哲创立，古往今来许多思想家结合自己所处时代，不断发展的、以儒家学说为主导，融括道家、法家、兵家和佛家等各家学说为一体的文化。这一文化博大精深。概括地说，它以仁为基础，以礼为主线，辅之以义和中庸等道德规范。
仁，孔子曰：“爱人”。（2）他还说：“夫仁者，已欲立而立人，已欲达而达人”，（3）“已所不欲，勿施于人”。（4）中国古代的仁与西方后来说的人道是相通的，都是基于对人的爱。
礼的内容比较复杂，前后可以分为两个发展阶段。西周时(公元前1057年至前771年)，它是以国家强制力，家庭约束力和社会舆论压力为后盾，涵盖政治、经济、军事、文化和社会生活等各个方面的国家制度。所谓“道德仁义、非礼不成，教训正俗，非礼不备，分争辩讼、非礼不决，君臣上下、父子兄弟、非礼不定，宦学仕师、非礼不亲，班朝治军、莅官行法、非礼威严不行，祈祷祭祀、供给鬼神，非礼不诚不庄。”（5）可以说，礼无处不在，任何问题都能解决。所以《左传》称：“礼，经国家，定社稷，利后嗣者也。”（6）春秋之后，礼作为支撑国家的制度被破坏了，但它的基本原则和一些具体规范却被后人所沿袭。
其中有：一，仪礼。即：关于成人、结婚、觐见、饮宴、燕乐、射箭、比武、丧葬、祭祀等礼仪。二，伦理。即：君臣、父子、兄弟、夫妇、朋友等级伦理关系。它要求：君明、臣忠，父慈、子孝，兄良、弟让，夫唱、妇听。仪礼与伦理表里相依，伦理是仪礼的基础；仪礼的繁文缛节是伦理的形式。后来，汉武帝“独尊儒术”，董仲舒以儒学“经义决疑狱”，礼的许多规范被纳入法律。从而，它增强了影响力。
与礼关系密切的，还有义与中庸。义是中国传统文化主张的立身处世之本，是处理人际关系的行为准则，是凝聚民心，成就事业的基础。《礼记·中庸》：“义者，宜也。”墨子认为：“天下有义则生，无义则死；有义则富，无义则贫；有义则治，无义则乱。”（7）义与礼所以如此相通，是由于同出于中国宗法社会，并为这个社会稳定和延续服务。中庸即中和、中道。所谓中就是不偏不倚，庸就是平常。孔夫子非常推崇中庸：“中庸之谓至德也，甚至矣乎！”（8）其一般原则就是说话做事不要过头，“过犹不及”。（9）实际行动中，则要以礼、义为准。《荀子·效儒》：“曷为中?曰：“礼义是也。”对于位居人君者，中庸则关系统治之和谐。“中也者，天下之大本也：和也者，天下之达道也”。（10）为了实现中和，就要“和为贵”，（11）贯彻“和而不同”的原则，（12）在大原则一致的情况下，允许有不同的特色和不同意见。
上述中国传统文化有如下特点：其一，它以尊尊、亲亲为主线，有极强的等级伦理性；其二，它重义务而轻权利，重集体而轻个人；其三，它对所有人都设计了一套行为规范，要求每个人都必须按在家庭、社会和国家中的角色严格遵守，以保持家庭和睦、社会稳定和国家安宁；其四，“寓礼于法”，重要的道德规范都被纳入法律，使法律伦理化，道德的规范作用大大增强：其五，它以儒家学说为主体，融括各家学说，并结合各朝代的形势需要不断充实，有很强的适应性。
中国传统文化的优点是：着重总体和谐，以“天下为公”为理想；鼓励以天下为己任，公而忘私；提倡尊老爱幼，团结互助；崇尚热爱祖国，舍生取义。它是联系不同民族、宗教和睦相处的纽带。中国有五大家宗教，但从未发生过宗教战争。它是抗击外敌侵略的精神支柱。一百多年来，外国侵略者对中国发动了大小上百次战争，中国人民从未屈服，且在斗争中壮大了自己。正是由于这种文化氛围，数千年的中华文明得以传承和发展。
中国传统文化不仅凝聚了中华民族，而且对周边国家产生过强烈影响。近代，它蕴含的哲学还受到国际组织和西方国家的重视。有这样几个例子：
(一)1991年我带团访问加拿大时，一位曾参加《世界人权宣言》起草的老专家告诉我们，在宣言起草过程中，一些问题上曾发生争执，有时相持不下。每在这时，参加起草工作的中国代表张彭春就劝大家学习中国儒家的中庸之道，以此协调不同意见，找出解决实际问题的办法。艾琳娜·罗斯福说：“他(指张)具有幽默感，从哲学角度考虑问题，几乎在任何场合他都能够引述机智的中国谚语来应场”。（13）。她称张为“协调的艺术大师”。
(二)在日内瓦国际红十字会博物馆大厅的显要地位放置的一块石头上，赫然刻着：“已所不欲，勿施于人”的中国儒家格言。
(三)近年来在西方一些国家的司法改革中，源于中国，有强烈传统文化色彩的纠纷非诉讼解决的调解制度，受到了很大注意。一些改革者认为，这是以低成本、高效率化解社会矛盾，增强社会团结的好方法。
像其他类型的文化一样、中国传统文化也是既有精华，又有糟粕。诸如：在长期封建专制及家长制影响下，它主张等级特权，臣民对君主、卑幼对尊长绝对服从；它以繁文缛节限制人的行动；它宣扬“非礼勿视，非礼勿听，非礼勿言，非礼勿动，”（14）禁锢人们的思想。这些极大地影响了人们的能动性和创造才能的发挥。中国古代社会末期发展缓慢，与之有直接关系。
在文化问题上， 既不可妄自菲薄，悲观失望；也不可妄自尊大，不求进取。中国传统文化之所以在世界上独树一帜，光辉灿烂，就是在过程中注意传承自身文化的同时，不断融合和吸纳其他类型文化。为了发扬这一优良传统，我们一定要客观、科学地评价包括西方文化诸文化在内的其他类型文化。从人权保障说，西方文化比较早地注意个人权利。资产阶级革命，“是在咱由’、‘平等’、‘民主’、‘文明’的道路上向前迈进了具有世界历史意义的一步”。（15）尽管资本主义制度自诞生那天起就潜伏着危机，并且后来反复出现。但是，不可否认，在三百年的过程中，为了不使统治在尖锐的社会对立和阶级斗争中陷于崩溃，资本主义也不断总结经验，自我调整。在发展生产，扩大就业、改善工人阶级和其他劳动者生活的同时，还注意承认工人在斗争中取得的一些权利。实践证明，它们在许多情况下是成功的。这些经验应看作是人类优秀文化的组成部分，是可以攻玉的它山之石，应当大胆借鉴。
一百多年来，中国人民在争取和享有充分人权的道路上，不断总结历史经验，提高文化自觉，努力摆脱旧传统的羁绊，承传中国优秀文化，同时注意吸取西方和其他类型文化的精华，从而凝聚了强大的民族力量。孙中山先生以民族、民生、民权三民主义号召民众，领导辛亥革命推翻了统治中国数千年的封建皇帝。1919年“五四”运动，高举民主、科学大旗，开始了新民主主义革命，经过30年艰苦斗争，于1949年取得了胜利。从此，中国人永远结束了被欺凌受屈辱的日子，获得了人的尊严，在世人面前战起来了。
1978年之后，中国清除封建家长制影响，又一次解放思想，在民主、自由和人权保障方面取得了长足进步，如，宪政建设方面，引进现代宪政理念，确立依法治国，建设社会主义法治国家的宪法原则：立法方面，注意权利与义务平衡，个人权利与集体权利平衡，国家权力相互制约，建立符合现代市场经济的法律体系；在执法方面，明确提出依法行政。增强透明度，加强对行政的监督；在司法方面，推进以司法公正为目标的司法改革，扩大司法审查权，实现司法独立。这种法律文化上前所未有的开放态度，对中国公民充分享有宪法、法律规定的各项基本权利和自由提供了可靠保障。这一切都有利于激发全国各族人民的社会主义积极性和创造力。20多年来中国国民经济持续高速发展，取得世人瞩目的成就，与此有密切关系。
当今，以人为本，尊重和保障人权， 已成为中国各项工作和建设事业的出发点和目标。应该看到，在经济全球化和高科技迅速发展的背景下，在加入WTO和批准、签署国际人权两公约之后，随着现代市场经济的进一步发展，随着对外交流日益频繁和共同遵守的行为规则增多，人们的权利意识也会进一步增强。为了适应国内外新形势发展的要求，必须进一步提高文化自觉性。在本着“取其精华，去其糟粕”的精神，发掘、承传中国优秀文化的同时，要大胆借鉴西方文化和其他类型文化的有益内容。我们相信，在此过程中，中国传统文化将日益辉煌，其优秀成果将会在更大范围产生影响。它将与包括西方文化在内的其他类型的文化一起，为中国人权保障和国际人权保障事业做出新贡献。
2002年9月8日
（1）《中国人权百科全书》第845页，中国大百科全书出版社，1998年5月版。
（2）《论语·颜渊》。
（3）《论语·颜渊》。
（4）《论语·颜渊》。
（5）《礼祀·曲礼上》。
（6）《礼祀·曲礼上》。
（7）《墨子·天志上》。
（8）《论语·雍也》。
（9）《论语·先进》。
（10）《礼祀·中庸》。
（11）《论语·学而》。
（12）《论语·子路》。
（13）《〈世界人权盲言〉：努力实现的共同标准》第6页，四川人民出版社1999年6月版。
（14）《论语·子路》
（15）《列宁全集》第29卷，473页。
（东方文化与人权发展国际研讨会 2002年10月29－30日） | 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