中国人权

人权概念来源于西方HUMAN RIGHTS一词，20世纪初才传入中国，是一种“泊来品”。它在西方也出现得比较晚，是资本主义在同封建主义战斗过程中的产物，在西方古代也是没有的。有人从此得出结论：中国传统文化中没有人权思想。我认为这个结论并不符合中国传统文化的实际。这里有一个对“人权”这个概念的理解问题。

什么是人权?我认为人权就是每个人所应有的基本权利，首先是生存权和发展权，其次是其他各种权利，比如受教育的权利、劳动的权利和各种政治社会权利，在这些权利中最重要的是平等的权利，就是每个人都是一个独立的个体，人与人之间在人格上是平等的。

人权理论的形成可以分为五个层次：第一是人权意识，即承认一个人从生下来那一刻开始，就是人，而不是一个物体，不能随意伤害或毁坏他，但这种想法只是头脑里的一种意识，并没有表达出来。第二是人权思想，思想比意识更自觉，即明确表示因为他是一个人，我们就应按一个人应该享受的待遇来对待他。第三是法律上的人权，就是把人权的思想变为法律条文的形式规定下来。在西方，最早的法律规定是1188年利比亚半岛莱昂王国的议会得到国王阿方索九世批准的一组权利，包括被告要求正式审判的权利和生活、荣誉、家庭和财产不受侵犯的权利。但是，那时还没有人权的概念，只是在法律上作了某些规定。第四是人权概念，“HUMAN RIGHTS'’这个人权概念最著明的文献是1776年美国的《独立宣言》和1789年法国的《人权与公民权利宣言》。第五是人权理论，人权的系统思想，最早上要是由西方17、18世纪启蒙思想家卢梭、洛克等人提出的，以后得到了进一步的发展。

中国古代有没有人权法律我不敢肯定，这应由法律专家来回答。但是，人权思想、人权意识不仅有，而且非常丰富。那么，人权思想具体表现在哪些方面呢?

概括地讲，人权思想主要有两种表现：首先，人权是相对于神权而言的。毛泽东曾说，在封建社会里，束缚中国人民的有四条绳索：政权、族权、神权、夫权。其次，人权是相对于政权而言的。在封建社会，政权首先是君权，从实质上说，是整个封建社会的等级制度：人分为地主阶级与人民，统治阶级和被统治阶级又各自分成几个等级，这是不平等的。在资本主义社会里，人与人表面上是平等的，但实际上也是有等级的。

但是，在中国传统文化中，仍然存在着人权思想，并在这两个方面都有具体的表现。

第一，作为神权的对立面的人权思想就是重视道德的思想。西方历史上曾经有过神权长期统治的中世纪，但中国封建社会历史中没有任何宗教获得长期统治的地位。因此，在今天的中国宗教气氛在广大人民中远没有别的一些国家那样浓厚，宗教生活并不普遍，中国人一般不需要假设一个上帝来给予他终极的关怀和精神寄托。那么，中国传统社会是依靠什么来维护社会安定呢?

许多从事历史研究的学者认为，在中国的传统文化中，道德主义的思想非常浓厚，中国传统社会主要不是靠宗教，而是靠道德来维护社会安定的。

中国传统文化中，儒家起了主导作用，它从整体上说就是一种道德学说。其他各家观点各异，但重视道德却是共同的。在孔子看来，社会关系的本质是人伦，即人与人的道德关系。人类社会的政治现象不过是道德关系在政治领域的表现。儒家对神保持敬而远之的态度。孔子并不否定神，但不愿谈神，不崇拜神。孔子还说：“祭神如神在”，“敬鬼神而远之”，“未知生焉知死”，这些都表明他对神采取回避、怀疑土义的态度。当然，孔子有祖先崇拜，但这实际上是伦理原则对死者的延伸，孔子也说：“慎终追远，民德归厚矣”。在后世儒家中，还出现过许多彻底的无神论者，比如南北朝时期的范缜、唐朝的韩愈等。有一些人认为，儒家也是一种宗教。其实，儒家同宗教有本质区别，最多只能说是一种信仰。当然，在中国古代，神权也是统治老百姓的一种手段，但远不像西方那样厉害。总的来说，中国的传统文化重视人、重视现实生活、重视道德，轻视神、轻视天堂，从某种程度上说，这就是一种人权思想。

其次，作为等级制度的对立面的人权思想就是平等思想。中国两千多年来的封建制度是一种等级制度，而等级制度是承认人与人天生不平等的，但这并没有使平等思想在这个等级社会里完全绝迹。有许多思想家认为人与人是平等的，最突出的是墨家。墨家主张兼爱，反对爱有差等。他们甚至主张为了兼爱而不顾个人的利益，成了利他主义者和苦行主义者。墨子认为天下大乱，国与国、人与人互相倾轧，互相伤害，甚至互相残杀，其原因就在于不相爱，因此，只要大家都能做到“视人之国若视其国，视人之家若视其家，视人之身若视其身”，就可以天下大治了，这就是他的“兼相爱，交相利”的主张。他并不彻底否定等级，但认为不能像儒家那样不同等级有不同待遇，主张“不党父兄，不偏贵富。”他并不否定个人利益，但认为只有兼爱，才能实现每个人的利益，他说： “夫爱人者，人必从而爱之；利人者，人必从而利之；恶人者，人必从而恶之；害人者，人必从而害之。”墨子不但坐而言，而且起而行，奔走呼号，到处宣传他的主张，希望统治者实行他的主张。墨家的这些言论表现了鲜明的平等思想，即人权思想。

儒家也有平等思想。在西方，亚里士多德曾说：“奴隶是会说话的工具”，这是一个很露骨的等级思想，不把人当人看，而中国的许多古代思想家虽然主张等级制度，却也提倡平等待人。比如孔子的仁说，“仁”是孔子思想的核心。他谈论仁的地方甚多，说法也各不一样，但一切说法中无不包含“爱人”的意思。可以说，仁说的核心就是“爱人”，其他说法，如： “己欲立而立人，己欲达而达人。”“己所不欲，勿施于人。”无不是主张平等待人。孟子也说，“仁者爱人”。儒家赞美的周礼就是一种等级制度，但他们提倡“仁政”，就是按“仁”的原则来管理国家，不主张镇压老百姓。孟子强调民本思想，认为“民为贵，社稷次之，君为轻”。《尚书》中的《五子之歌》也讲：“民为邦本，本固邦宁”，这是中国历代统治者一贯的思想。唐朝的魏征也说： “水可以载舟，也可以覆舟”，老百姓就是水，君主就是船。“民本”思想从一定程度上体现了人权的思想。

孔子的一些生活表现也说明了这一点。《论语》中记载：有一次，孔子的马厩着火了，孔子问人而不问马，“厩焚。子退朝，日：伤人乎?不问马。”表现了孔子重人、爱人的人道主义精神。另一个例子是，孔子曾谴责用人形物来殉葬的行为，他说，“始作俑者，其无后乎”，这里也折射出孔子的一种人权思想。

儒家经典《礼记．礼运》在描写理想社会时表现了更明显、更集中、更强烈的平等思想：“大道之行也，天下为公，选贤与能，讲信修睦。故人不独亲其亲，不独子其子。使老有所终，壮有所用，幼有所长，鳏寡孤独废疾者，皆有所养。男有分，女有归。货恶其弃于地也，不必藏于己；力恶其不出于身也，不必为己。是故谋闭而不兴，盗窃乱贼而不作。故外户而不闭，是谓大同。”从这短短的107个字中，我们可以看出这个天下为公的大同世界有如下特点：其一，生产资料公有制，生活富裕：其二，没有等级制度，男人平等，但妇女地位低于男人；其三，人们选举德才兼备的人来管理公务事务；其四，人人安居乐业，生活困难的人受到特殊照顾；其五，人人互相友爱，互相帮助，道德高尚，生活节约；其六，社会秩序良好，民事纠纷和刑事犯罪活动极少发生。这些话充分体现了人与人平等的思想。

在以后的儒家中，宋代儒家张载说： “民吾同胞，物吾与也”。两千多年来，大同思想一直受到多数思想家的赞美和推崇，直至近代具有资产阶级革命思想的政治活动家洪秀全、康有为、潭嗣同、孙中山等也都推崇大同思想。

当然，应该说，在中国传统社会里，更多的是反人权的思想和行为。其具体表现有：一是在实际的行动中更多的是反人道的行为，特别是在历次战争中，成千上万的人被非人道地杀害。二是封建专制下有明显的等级制度，君、臣、民的地位是截然不同的。三是存在家庭奴隶，在封建社会里买卖丫环等人口贩卖现象是合法的。

从总体上说，中国传统文化是主张等级制度的，但人权思想、人权意识也非常丰富，它是中国传统文化的优秀部分，是值得我们认真挖掘的。挖掘传统文化中的人权思想是有现实意义的。其意义不在于证明一下外国有的，中国也一定有，而在于证明人权思想植根于人类的社会实践之中，它是社会实践的产物，又大大有利于社会的发展与繁荣。人类社会实践是普遍存在的，人权思想也是普遍存在的。弘扬人权思想将大大推动我国的社会主义现代化事业。

　　（东方文化与人权发展国际研讨会　2002年10月29日－30日）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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